奈何一个假字了得！仿佛某个早晨，一觉醒来，伴随着东边升起的太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气味，一股腐臭的气味，任你怎么使出浑身解数，使出闪转腾挪诸般手段，戴上防毒面具，都无法摆脱它。再版连环画原本就没有古奥的气息，一些据说是有原稿的书再版，我们指望名副其实，揣着羞涩的软囊，上书店选购，心里莫名地犯踌躇，紧压的外膜、鲜明的封面还有掏钱买账后才能看到的内页，渐渐都有了猫儿腻，不知道还剩下几多原汁原味的东西。
    不买书了，干脆回家看现成的大牌出版社的东西。上海画报社的《中国传统连环画故事精选》？没有兴趣看，因多数画面被漂白粉漂过，虚头巴脑，要么被硫磺熏过，黑不溜秋一团墨。人美社的《戏曲故事画库》？也不忍看，断线拉丝，重浊灰涩，直疑心是哪个地下作坊出来的盗版书。
    不看书了，揉着眼睛上网，在卡通之窗上看到一张帖：试看再版连环画中的非原稿。题目很抓人，引来众多沙发，电脑屏幕上，一段一段精彩回放，都是对非原稿印刷的控诉，连迷愤怒的场面，煞有介事调查取证的场面，最后一个一个不了了之的场面，看得让人泄气。紧接着，又看到各种出书广告，公办私办，好不热闹，仿佛一夜间老画家复活新画家诞生，一齐为了连环画出版事业劳作着，且都号称自己出的书是原稿印刷，言之凿凿，令人心生疑窦，不知潘多拉盒子里卖的是啥药。
    看帖子正疑惑着，书商打来电话，报告喜讯说津美的砖头套书《聊斋故事》到了，人美的《杨家将》到了！我的购买欲又蓬勃萌动起来，斥巨资抱回家一看，天哪，许多画面似乎浸过伟哥，线条格外坚挺，硬梆梆，失去了润泽和飘逸。
    眼不见心不烦，还是闭着眼睛，埋着头，奉行驼鸟政策，赶紧去花高价补齐原先没买着的沪美小精装，那总是原稿精印的金字招牌吧。好嘛，兜头便遇假冒的原稿，《铁道游击队》第2册非原稿，《智激美猴王》的P10、P12非原稿，《狮驼国》的P83非原稿，软精《三国演义》、《西汉演义》更多非原稿。堂而皇之的出版社，不论哪个层次，只要有云，便能下雨，每迈出一步，都有陷阱，缺了原稿拿样书做，以为天衣无缝可以大赚其钱，喜滋滋直把杭州当汴州。
    我终于顶不住了，花钱买假古董不如投资真古董，跑到本市绳金塔古玩市场（按：这绳金塔，乃鄙乡南昌城中的标志性建筑，风雨飘摇上千年，于上世纪末重修开放）去买老版书，从日出到日落，挑得腰酸背痛眼冒金星，随后一个价码开下来，甲乙丙丁戊，生旦净末丑，满纸荒唐泪，最少万把元！赶紧捂着干瘪的口袋，边嗫嚅着边陪笑着瞅准时机弃书而逃。
    呜呼，求原稿难到这个地步，夫复何言？朋友笑我不谙世事，说这很平常啊，就好象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座千年古塔——绳金塔，倾圮残离不堪寓目，市政府颇具文化眼光，添砖加瓦对绳金塔进行维修，整旧如旧，刚出窑的砖经过一番作旧处理，砌在原先的古砖当中，真假老包浑然一体鬼神不辨。于是大家一齐鼓掌称道，连说好好好。电视台也赶去拍片子广泛表彰。不久，又是同一家电视台，播放一部介绍西方风土人情的资料片，恰好内中也有一段讲意大利人修理罗马斗兽场的故事。时光令罗马斗兽场一如司马台，风烛老人一般，要继续站立须得给他发一根拐杖。那里的思路，与我们这里的迥异，大凡后来补充的东西，石条砖块，一律采用别样颜色，就如《红灯记》里的李铁梅那条裤子膝盖上著名的补丁一样，特意强调出来，故而分外显眼，孰真孰假，一望便知。我们这边施展的是晴雯手段，在《红楼梦》里边有一段晴雯补裘的描写，一件很名贵的孔雀毛氅被宝玉烧了一个窟窿，不好交差，于是美人救英雄，晴雯小姐带病坚持连夜加班，奋力将窟窿补好，天衣无缝，补丁跟孔雀毛氅“真真一样了”，整旧如旧了，这才渡过危机皆大欢喜。宝玉感激着晴雯，钦佩这位小姐的本领。这种对以假乱真的崇拜抑或可以说是一种普遍的心态，是我们文化当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张大千许多轶闻当中，最引人入胜的，便是他的造假。张大千仿冒石涛可以瞒过罗振玉，仿冒吴昌硕直弄得吴本人都我不认识我了。据我所知，现在许多非原稿印刷的再版连环画也几乎达到与原书不相上下的程度了，后来的鉴赏家要明辨真伪，恐怕只有期待有火眼金睛的主儿了。
    连友的心思，注重原稿印刷的东西不放在第一位也得放在第二位。在老版书日益减少日益价高的今天，我们只能将童年的那份眷恋寄托在再版连环画上了。连友的那份眷恋很宽容，只是要求原稿印刷，并不仅是因为原稿印刷可以保证再版的质量，更重要的是，通过原稿印刷的画面，内心似乎能与逝去的老版书更增添一份亲近，存一份真存一份纯。可惜，出版社并不了解连友脆弱的心，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每年偌多连环画，哪些是原稿印刷的，总让你模糊着。
    或曰，如果原稿本来就毁了，难道就不出了么？非也，我的意思是，出当然是必要的，但是出版社有责任将原稿和非原稿明示，把底细端给读者，以输其诚，一如前述意大利人修理罗马斗兽场的态度，凡属后来添加的东西，不事作旧，一律特意用不同颜色标出，明白无误地告诉游人：这块砖是假的，这块石头是后来补充的，幸毋误读。这种诚信，令人肃然起敬。整旧如旧的东西，一旦被连友发现便会落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进一步说，这还不仅仅是面子问题，甚至是一个诚信的问题！市场经济虽然也讲究竞争，然而，人人皆有的资本，比金钱更重要的资本，是诚信。有信用的可以借鸡生蛋，没信用的只好望洋兴叹。这样看来，出版社致富的目标，除了年均产值多少人民币，还应当订一条诚信度的标准，不须多难，就从公示再版连环画中的非原稿做起！
    有些地方的商家作为一种促销方略，承诺对假货以一罚十。随即便有王海出来，以此为职业，每日像猎犬搜寻猎物一般，买假求罚，结果发了一笔小财。王海事迹一推广，立即出了一批王海式的职业选手，令商家很是头痛。最近，从媒体上边得知，许多原先贴出来的假货以一罚十的告示。又纷纷悄然收回去了。经常逛菜场，特别令人痛心疾首的是灌水由牛而鸡而猪而其他，逐步普及。可是当天下乌鸦一般黑了，有王海眼光又有什么用呢?管理市场的人员走来走去，眼睛两边乱踅摸，对灌水越来越嚣张反而越来越熟视无睹，其中奥妙大着哩。我本人和连环画出版者们打交道甚少，故对里边的革故鼎新变化种种缺乏感性认识。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要我们的出书者在自诩为原稿印刷的连环画上打出发现非原稿以一罚十的招牌，那其实是很书呆子气的想法。
    晴雯补裘老祖宗被瞒过去了，王夫人等也被瞒过去了。倘若碰到王海，忽然较起真来，因为受了瞒，瞒即是骗，骗即是欺诈，欺诈即是妨害即是侵犯，这样一路引申，觉醒了，要求以一罚十，该如何是好呢?又倘是王海买到有非原稿而未明示的再版连环画，也以上述逻辑进行交涉，要求赔偿，又该怎么办呢？如果正赶上我从书店回来，无奈买了灌水猪肉连环画，正憋着一肚子气，就很可能会投王海一票。
    众人几乎异口同声皆言诚信缺失盖起于市场经济青苹之末，风源渊远流长全豹之大，决不能指望单从再版连环画这一孔管窥完貌。将王海推而广之，从注水再版连环画到商场到绳金塔再移到另外的一些领域，收获点一定比比皆是，一万个王海个个都能在一夜之间成为亿万富翁。从另一方面说，我们反倒踏实了，正应了虱多不痒那句老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