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今日,我偶然购进了一本大可堂宣纸版《三打白骨精》,开始了我的所谓连藏之旅。从此,其他什么字画收藏瓷器收藏一概放下。整整两年,这方寸小书引发了我童年时代的“甜蜜的感伤”,撩拨了我最脆弱的神经。耳边常有危言聒噪,说连环画收藏前景暗淡,属“夕阳产业”,但我依然坐怀不乱乐此不疲。
两年来,一听说某连环画将出版,内心就会一阵一阵激动,像孩提时掐着指头盼过年,二十二祭灶,二十四写大字,二十五糊香斗……,三十儿吃饺子,直到拿到新鲜出炉的书,就像三天没进食饿得前胸贴后背,忽然天上掉下个热烧饼,立即大口饕餮啃将起来。
再版热潮一浪高过一浪,老版书经精心修整隆重上市,我捧读再三,如饮醇鳢,甘之若饴。可是,世上事,喜忧参半,总不周全,许多劣质书也来凑一份热闹分一杯羹,屡屡登台,大煞风景。上海某老牌连友连出三辑的《中国传统连环画故事精选》填色重浊、画面灰白、张冠李戴,其劣质水平令人叹为观止。此系私家作坊产品,技术、理念跟不上,倍受诟病也就情有可原。而连友寄予厚望的人美大社年初出的《河神娶妇》、《含羞草》,年中出的《戏曲故事画库》也是色彩混乱、浓淡不均、随意漫漶,其印刷水准欲与盗版试比高。年终集聚万千人气的《杨家将》粉墨登场,也有诸多瑕疵,无奈本着瑕不掩瑜的原则咽下这杯苦酒。至于天津美术出版社的《抗日战争系列》等书更是令人齿冷。津美版《聊斋故事》千呼万唤始出来,心想这回面包总该有了吧,结果连原先的一碗稀粥也给撒了,天鹅野鸡、美女猪头一概装盘捆绑销售,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上帝啊,你拿什么安顿一下我受伤的心!揣着羞涩的软囊投钱给劣质产品当拥趸,自尊心受损害,真想跟再版连环画绝交,发誓再不买账了!不料,连环画这精灵的诱惑力太大,自尊心都挡不住她。下台阶的想法是,我在品连小札《粗劣之风不可长》中所说的:“一本连环画,实际上是作者、制作者和读者三方共同创造的艺术产物,三方都需要浇铸情感。作者水平低劣,或是制作者草草制作,或是读者漠不关心,俱为一本连环画的悲哀!”重要的是参加,观看也是参加,为之喜为之忧也是参加!
好了疮疤忘了疼,就这么买啊买啊,落花流水春去也夏去也秋也去也,岁末盘点,各类连册已达千本之数。刚踏进连藏时,买了来就如饥似渴地猛念,如今连环画多了,耐性反倒差了。正如我们这里的滕王阁,每天上下班过其门二三次历数载而不入,盖因总想寄之来日,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出外旅行,见门就进,时不我待使然。耐性差归差,一天不瞧一眼,心里也别扭,跟三月不知肉味的感觉差不多。我现在的生活小原则,可以食无肉可以居无竹不可观无图!不知不觉,我的业务书、文学书其他什么书被挤进麻袋挤上阁楼。原先的书橱廉颇老矣,腿脚残障,于是,弃旧换新,置办了新书橱。连环画喜迁新居,规规整整好不气派。我坐拥书城,雄视昂藏,志得意满。不日新增书橱又塞满了,又得为我的小人书们另寻新居……
犹如王羲之看挑夫争道,书法便有了长进,张旭看公孙大娘舞剑,狂草的灵感就来了。智慧靠美的事物激活,我在看连环画时,常有大激动,情绪就象一根火柴,哗啦一下点燃,芥籽一般的念头即刻就能漫漶成一片灿烂的美景,有时题目和内容一下子全冒出来。这大约就是美的激活。业余随手写下来的连藏心得,在《连环画世界》和网站上登出,总能得到些喝彩,也有来自行家的商榷。我几乎是站在连环画艺术圈子外面考察连环画的,因为我对连环画发展史、版本知识和绘画美学的研究未入堂奥,只是我对其他文化领域的某些心得,使我有了采取鸟瞰式研究的想法。我读过一些连评,有的陷得太深,结果弄得繁琐复杂,古奥玄虚;有的又失之于浅,摆事实而不讲道理,令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所以说,连环画要走出底谷,不光连环画本身要突围,恐怕连评也要突围才行。连环画也是一种文化,文化到了一定层次,就会相互沟通,只有看来简直风马牛不相及的多种文化互相沟通了,一个人才可能有想象力创造力,我们的欣赏空间才会越来越开阔越来越生动。例如,不要太执着于再版连环画是否原稿印刷,多考究此书的版本价值和历史流变;不仅满足于“看”连环画,要注重解析画面的绘画语言,读出画家的风格师承、创作心态和艺术气质;不囿于连环画本身,要由此生发开去,读解其中隐含的文化背景。我循着这样的思路一路走来,越发感到连环画领域布满了神秘的“达芬奇密码”,这些密码在时远时近的前方熠熠闪耀,引逗着我苦思冥想、收获惊奇。对于一本连环画,我们每个人都能以自己的体验、经历、素养,加以补充和发挥,一任各自想象驰骋,即便是同一位读者,从不同角度,在不同心境下,也会有不同的感受。这个多元性变化性,就是丰富,非常宝贵。把人们的想象力鉴赏力硬往一个固定的框子里塞,其实是大煞风景的事。这样做的结果,是个性消融在共性中了,非常不利于连藏境界的扩展和生动。
奇怪的是,一部书出版,网上虽然跟帖巨多热闹异常,而究其根源,无非对每本书作出可买可不买甚至可买几本的建议,都是些涨跌的预期,太促狭了!12月份,沪美《龙江颂》等7大精出来后,即有一高手发帖,对韩敏《龙江颂》和《白毛女》推崇备至,结尾处并不忘加上购买建议(这是该高手书评的保留节目)。顷刻间,韩敏《龙江颂》和《白毛女》被推上那几日紧俏书排行榜首席,出版社即告售謦,而韩和平《春蚕》、颜梅华《龙江颂》等至今仍躺在书店柜台上静候慧眼识珠者。我拿到书后,固执地认为,从艺术的角度看,颜梅华《龙江颂》远远高于韩敏《龙江颂》,《春蚕》更是难得一见的精品佳作,心中为这两本杰作暗暗叫屈,总想写一篇评论为他们挽回影响。回头再仔细看那位高手的评论,文章很短,在评判标准的关键处却语焉不详甚至付之阙如,论据软弱,论点何以立足?但是这样的论点却引起了狂购热潮,可怪也夫!现在生活太舒适,人脑也舒坦下来,连环画一拨一拨出,许多连友总期待着购书指南似的连评,按图索骥,盲目囤积,结果大多砸在手中无人问津。看这种文章如同吃剥好的瓜子仁,不用费劲儿剥皮,一把一把往嘴里塞,也不嫌腻味,最后竟将坚硬的门牙给退化了,可悲也夫!
好多资深连友总教导我面对连藏热潮要有平常心,不要胜负心。具体实施起来,始知揣着平常心犹如端着装满凉水的碗走路,脚底下一有凹凸,手上就会泼撒。因为生性爱斗,终究忍不住写过一些斗霸文章,比如评论李晨和续书之不可取的那几篇,引起了一些甚至是不小的争论。一本书,正方说好反方说孬,好到天花乱坠,孬到头顶生疮脚底流脓,也许是童心使然,许多连友喜欢痛快淋漓,喜欢看对手狼狈,讨论来讨论去就乱套了,转而离开题目,冷嘲热讽,吵得不可开交,而后不欢而散;辩手中亦不乏循循善诱的专家型写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原自信文章不错,直至经过几番论辩,一叶不再障目之后,始觉别人的观点也有一番景致在眼前,有时甚至觉得今是而昨非。另一方面,我还得承认,我也曾鬼使神差地跟风囤了一些所谓的畅销连环画,花费我许多财,占据我许多地,囤积的结果是,感觉倾斜地厉害,想赢的偏输,不想让它赢的偏赢,于是时时因为投资策略失败而产生沮丧的情绪。
也许我应该听老人言,变得更聪明些,把爱藏得深一些,就这么修炼着平常心,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或曰,真要到了那境界,也可能我就不是一个连迷了——这当然又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重大问题!
闲来千本两年读,连环画勾魂摄魄,生生夺去了我太多的阅读时间。就这么踯躅着鲁莽着生气着快乐着,直到有一日,老婆警告:“文字之美才是至美,天天满脑子北刘南顾关外王,久而久之,当心大脑变得迟钝,失去由文字到达成像的功能!”连环画啊连环画,我为你喜为你忧,难道,我还要为你傻?你真是个魔匣!